凡煙小說

第1章 流放

關燈
第1章 流放

雲城的春天是玉蘭花瓣掉在光潔如鏡的賓利車蓋上,是CBD玻璃幕墻反射的刺眼陽光,是紀雲歇不耐煩地刷著最新款水果手機裏顧一澄顧一澈發來的99+條幸災樂禍的語音轟炸。

彴約的春天?是空氣裏揮之不去的潮濕泥土味混合著某種不知名野花的甜膩,是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顛得紀雲歇那輛從外公車庫裏扒拉出來的老舊二八大杠吱呀作響,是……操!又是一坨新鮮的、冒著熱氣的牛糞!

“媽的,這什麽鬼地方!”紀雲歇煩躁地低咒一聲,長腿一蹬,險險繞過那攤“地雷”。他頂著一頭在雲城會被潮人街拍、在彴約卻像外星生物降臨的銀灰色短發,穿著一身價格足以抵得上彴約普通家庭半年開銷的限量版潮牌,臉上寫滿了“老子不爽”和“莫挨老子”。

被流放。這是他對自己現狀的定義。

就因為在學校天臺搞了個無傷大雅的燒烤派對,順便把校長精心培育的盆栽當柴火燒了,就因為跟教導主任頂了幾句嘴,那老古董懂什麽叫潮流?,就因為……好吧,可能聚眾打架的次數稍微多了那麽“一丟丟”,他那對叱咤商界的父母終於忍無可忍,祭出了終極殺招——停卡!斷網!發配邊疆!目的地:外公外婆所在的彴約縣,一個在地圖上都得放大好幾倍才能找到小點的南方小縣。

美其名曰:體驗生活,磨礪心性。

體驗個屁!紀雲歇憤憤地想。外公外婆雖然疼他,但嘮叨功力堪比唐僧念經,家裏連個像樣的游戲機都沒有,網絡信號時斷時續,刷個朋友圈都得看老天爺臉色。

最要命的是,他得在這個鳥不拉屎的破高中——彴約一中,重讀高二下半學期。

“彴約一中……名字都透著一股土氣。”紀雲歇把破自行車往校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上一靠,鏈條咣當一聲,引來幾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學生側目。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那頭囂張的灰毛,雙手插兜,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跟著指示牌走向高二年級的教學樓。

走廊斑駁,墻皮剝落,空氣裏彌漫著粉筆灰和青春期汗液混合的、並不那麽令人愉悅的氣息。高二(5)班的牌子掛在門框上,油漆都有些剝落了。班主任是個看起來就很“鄉土”的中年男人,姓陳,戴著厚厚的眼鏡,此刻正站在門口,一臉凝重地看著手裏的花名冊,仿佛在思考國家大事。

紀雲歇的出現,像一顆色彩飽和度超標的炸彈,瞬間引爆了原本還算安靜的走廊和教室門口探頭探腦的視線。

“陳老師?”紀雲歇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和不加掩飾的敷衍。

陳老師推了推眼鏡,看清來人,尤其是那頭灰毛時,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和無奈:“你就是紀雲歇?雲城轉來的?”

“嗯哼。”紀雲歇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目光越過陳老師,掃向教室裏。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好奇、驚訝、羨慕、排斥……什麽情緒都有。

像看動物園裏新來的猴子。

嘖,一群土包子。

他心裏嗤笑,眼神挑剔地掃過一張張或黝黑或質樸的臉,掠過那些陳舊掉漆的課桌椅,最終,百無聊賴地定格在教室最後排,靠窗的那個位置。

然後,他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磁石吸住,再也挪不開了。

午後有些熾烈的陽光穿過不算幹凈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那個角落。

一個少年安靜地坐在那裏,微微低著頭,專註地看著攤在桌上的書。

他穿著幹凈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過分纖細蒼白的手腕。陽光落在他微垂的、濃密卷翹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櫻花色,抿成一條略顯疏離的直線。

皮膚……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透明的白,仿佛上好的薄胎瓷,陽光幾乎能穿透過去,帶著一種易碎的脆弱感。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氛圍裏,像誤入凡塵的琉璃人偶,又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即將融化的冰。

紀雲歇的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因為驚艷,而是因為一種強烈的、奇異的反差感。

在這灰撲撲的教室,在這群帶著鄉土氣息的同學中間,這個人像一顆遺落的星屑,散發著孤冷又耀眼的光芒。只是,那光芒太微弱了,白得也太不正常了,讓人無端聯想到……死亡。

“餵,新來的!看傻了?”旁邊一個男生促狹地低聲笑道,打斷了紀雲歇的出神。

紀雲歇立刻收回目光,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心底那點異樣被一股莫名的煩躁取代:媽的,一個人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但腳步卻像有自己的意識。

“進去吧,跟大家做個自我介紹。”陳老師的聲音帶著無奈,顯然對這位“問題學生”的造型和態度都很頭疼。

紀雲歇走進教室,幾十道目光如同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毫不在意,甚至故意放慢了腳步,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角落。

少年似乎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仿佛教室裏發生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這份徹底的漠視,反而激起了紀雲歇骨子裏那股不服輸和征服欲。

他站在講臺旁,沒有半點新學生的局促,反而像來視察的領導,雙手依舊插在褲兜裏,下巴微擡,用他那把懶洋洋又帶著點痞氣的嗓音開口:

“紀雲歇。紀律的紀,雪落雲歇的雲歇。雲城來的。” 言簡意賅,毫無誠意。說完,他的目光就精準地、帶著點挑釁地再次鎖定了窗邊那個清冷的身影。

教室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和竊竊私語。

“好了,紀同學,你自己找個空位坐下吧。”陳老師只想快點結束這尷尬的場面。

空位?紀雲歇的目光掃過教室。前排?太吵。中間?太擠。他的目標異常明確——那個唯一能吸引他目光的角落。整個教室,只有那個蒼白少年的旁邊還有一個空位。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在眾人或驚訝或不解的目光中,徑直穿過過道,無視了其他所有空位,目標明確地朝著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走去。

破舊的課桌椅被他拉開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他大喇喇地把自己塞進座位裏,側過身,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椅背上,身體微微傾向他的新同桌,臉上掛起他那標志性的、帶著七分自戀三分痞氣的笑容,刻意壓低了聲音,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清:

“嘿,新同桌,認識一下?我叫紀雲歇。以後咱倆就是兄弟了。” 他刻意加重了“兄弟”兩個字,帶著點自來熟的親昵和不容拒絕的意味。他自信滿滿,在雲城,憑他這張臉和這身行頭,主動搭訕還沒失敗過。

陽光依舊暖洋洋地灑在少年身上,給他蒼白的皮膚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他翻書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極其細微。然後,他終於擡起了頭。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瞳仁是清澈的琥珀色,像蘊藏著陽光的琉璃。但此刻,那裏面沒有任何紀雲歇預想中的羞澀、好奇或者驚艷,只有一片冰冷的、毫無波瀾的湖水,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被打擾的、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慢條斯理地從紀雲歇那頭紮眼的灰毛開始,掃過他張揚的笑容,掃過他一身價值不菲的潮牌,最後定格在他那雙帶著幾分得意和期待的眼睛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少年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薄唇輕啟,吐出的字眼如同淬了冰的玻璃渣,清晰、冷漠,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精準評價:

“劣質染發劑的味道,熏人。”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豎起耳朵的幾個前排同學聽得清清楚楚。瞬間,幾道憋笑的目光投射過來。

“……”

紀雲歇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了。

什麽?劣質染發劑?!他這頭發可是雲城最頂級沙龍的首席親自操刀,用的是純植物進口染膏!價值五位數!熏人?!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臉白得像鬼一樣的家夥,竟然敢嫌棄他?!還用這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紀雲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底的自戀卻碎成了渣!

操!

一股火氣“噌”地竄上頭頂。他剛想發作,少年卻已經漠然地收回了視線,仿佛剛才只是評價了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他甚至微微側了側身體,用脊背對著紀雲歇,重新將註意力投回書本上,徹底把他當成了空氣。

那姿態,比直接罵他一頓還讓紀雲歇憋屈!

“餵!你……你懂不懂我這個染發膏可是進口貨!”紀雲歇壓低聲音,帶著怒意。前排幾個同學已經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少年置若罔聞,連一個眼神都欠奉。陽光落在他安靜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專註得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那份無視,是最高級別的蔑視。

紀雲歇氣得牙癢癢。他看著對方那截在陽光下白得晃眼的脖頸,真想伸手掐上去!這小子!長得人模人樣,怎麽長了這麽一張氣死人不償命的嘴?還有這態度!他紀少爺什麽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陳老師似乎也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弄得有些尷尬,咳了兩聲:“呃……紀雲歇同學,你先坐下吧。我們開始上課。”

行!你有種!

紀雲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臉上重新掛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紀雲歇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臉皮厚,越挫越勇!你不理我?老子偏要煩死你!

他故意把椅子又往旁邊挪了挪,離少年更近了一點,然後開始了他單方面的“騷擾”。

“哎,同桌,你看什麽呢這麽入迷?課本多無聊啊。” 他伸長脖子試圖去看對方手裏的書封面。少年不動聲色地把書往懷裏收了收,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紀雲歇碰了個軟釘子,不死心,又拿起自己那支花裏胡哨的簽字筆,在嶄新的課本上“噠噠噠”地敲著,節奏感十足。少年翻書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那噪音是背景音樂。

“嘖,這什麽破筆,一點都不好用。”紀雲歇故意抱怨,聲音不小。少年依舊沈默。

他眼珠一轉,看到少年放在桌角的文具盒,是一個很普通的鐵皮盒子,邊角都有些磨損了。他伸出手指,想去戳一戳。

“手,拿開。” 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像冰錐一樣刺過來。

紀雲歇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距離那文具盒只有幾厘米。他轉頭,對上少年終於看過來的視線。那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警告和嫌惡,像是在看一只試圖汙染他領地的蟑螂。

“碰一下怎麽了?小氣!”紀雲歇訕訕地收回手,嘴上卻不饒人。

少年沒再說話,只是從文具盒裏拿出一支黑色的筆,拔開筆帽,然後——在兩人課桌中間那條本就模糊的縫隙上,用力地、清晰地劃下了一道筆直漆黑的墨線!

“三八線。” 少年言簡意賅,聲音毫無起伏,“過線,後果自負。”

紀雲歇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條新鮮出爐、涇渭分明的“國界線”,再看看少年手中那支閃著寒光的金屬鋼筆尖,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這都什麽年代了?還玩三八線?這病秧子是不是從哪個古墓裏爬出來的?

“噗……” 前排一個男生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紀雲歇氣得差點七竅生煙。他指著那條線,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幼不幼稚?多大了還劃三八線?”

少年連眼皮都沒擡,把筆收好,重新拿起書,用實際行動表明:老子就幼稚了,你能怎樣?

紀雲歇盯著那道刺眼的墨線,又看看少年那副油鹽不進的清冷模樣,一股邪火混合著強烈的好奇心在胸腔裏翻騰。行!你有種!老子還就跟你杠上了!我倒要看看你這小子能硬到什麽時候!

他故意把自己的胳膊肘往三八線那邊伸了伸,幾乎要壓到線上,然後斜睨著少年,眼神充滿挑釁。

少年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像什麽都沒看見一樣,繼續看書。只是身體又往窗邊挪了大概一厘米,離紀雲歇更遠了些。

紀雲歇:“……” 一拳打在棉花上。

第一堂課是數學。老師在上面講得唾沫橫飛,紀雲歇在下面聽得昏昏欲睡。他百無聊賴地轉著筆,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旁邊。

少年聽課很認真,背脊挺得筆直,偶爾會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些什麽。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寫字時手腕懸空,字跡清秀雋永。

陽光落在他專註的側臉上,那過分蒼白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似乎都清晰可見。他偶爾會輕輕咳嗽一聲,聲音壓抑而短促,隨即眉頭會幾不可察地蹙一下,仿佛在忍耐著什麽不適。

“餵,” 紀雲歇不死心,趁著老師在黑板上寫題的間隙,撕下一小角作業紙,飛快地寫上:“你叫什麽名字?總得知道同桌名字吧?我叫紀雲歇。” 然後揉成一個小紙團,手指一彈,精準地越過三八線,落在少年的課本上。

紙團在攤開的書頁上滾了滾,停住了。

少年垂眸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入侵物”,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他沒有任何動作,既沒有去看紙團,也沒有去碰它,仿佛那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紀雲歇耐心地等著,幾秒鐘後,他眼睜睜看著少年伸出兩根手指,用指尖極其嫌棄地捏起那個紙團,看都沒看,直接、準確地、扔進了自己腳邊的垃圾桶裏!

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優雅的……侮辱性。

紀雲歇:“……” 他感覺自己的額角在突突地跳。這他媽是油鹽不進啊!連名字都不配知道?

挫敗感和被忽視的惱怒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紀雲歇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頭灰毛,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後面那位新同學!紀雲歇!”講臺上傳來數學老師不滿的呵斥,“上課註意聽講!不要搞小動作!還有你那頭發!像什麽樣子!明天給我染回來!”

教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哄笑。

紀雲歇撇撇嘴,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心裏卻把旁邊這座冰山罵了八百遍:都怪這病秧子!

終於熬到下課鈴響。老師前腳剛走,紀雲歇還沒來得及再次發動攻勢,就見少年動作利落地收拾好書本,起身,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徑直離開了教室。

那背影,清瘦,挺拔,帶著拒人千裏的寒氣。

“嘿!跑得倒快!”紀雲歇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

這時,一個紮著馬尾辮、看起來幹凈利落的女生走了過來。

她臉上帶著善意的、有些拘謹的笑容:“紀同學,你好,我是班長萬谷盈。那個……江術和同學他身體不太好,性子也比較冷,不太愛說話,你別介意啊。” 她的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維護。

江術和。

紀雲歇的耳朵瞬間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原來他叫江術和。

“江術和?”紀雲歇重覆了一遍,目光追隨著那個消失在門口的清冷背影,“名字倒挺好聽。就是人……”他故意拉長了調子,帶著點不爽,“像塊冰疙瘩。”

萬谷盈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就是這樣的,對誰都一樣。不過他學習很好的。” 她似乎想替江術和挽回點印象分。

“哦?”紀雲歇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學習好?跟他有什麽關系?他現在只覺得這個叫江術和的成功地挑起了他全部的“鬥志”和好奇心。他紀雲歇想認識的人,還沒有認識不了的!不就是塊冰嗎?老子用熱情烤化你!

“班長,”紀雲歇臉上又掛起他那招牌式的、帶著點無賴的笑容,湊近萬谷盈一點,“咱班座位……是固定的嗎?”

萬谷盈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有點不自在,後退了小半步:“啊?嗯,原則上開學就排好了,一般不換的,你剛來班裏只有這一個座位了,你是想換座位嗎?我可以跟班主任說一聲。”

“哦……沒有。”紀雲歇拖長了聲音,眼神裏閃過一絲狡黠,“行,我知道了。謝了班長。”

他拍了拍萬谷盈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像認識多年的老朋友,然後在對方有些楞怔的目光中,也起身走出了教室。他得去找找他的新同桌,順便……熟悉一下這個破學校的環境?嗯,主要是找人。

下午有體育課。這對紀雲歇來說簡直是放風時間。他換了運動服,在一群穿著普通運動服的同學中依舊紮眼。體育老師顯然也聽說了這個“刺頭”轉學生,眼神在他那頭灰毛上停留了幾秒,才宣布自由活動。

男生們大多湧向籃球場。紀雲歇球技不錯,在雲城也是校隊水準,很快就被幾個男生拉去打半場。他動作瀟灑,傳球精準,幾個漂亮的進球引得場邊幾個女生小聲驚呼。他享受著這種關註,餘光卻下意識地在操場邊尋找。

果然,在遠離球場喧囂的樹蔭下,靠近圍墻的一張石凳上,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江術和沒有穿運動服,依舊穿著校服和長褲,安靜地坐在那裏,膝蓋上放著一本書。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細碎的黑發垂落,遮住了一部分眉眼。整個人像一幅靜謐的油畫,與操場上奔跑跳躍的熱烈場景格格不入。

紀雲歇運著球,心思卻有些飄。他想起萬谷盈說的“身體不好”。什麽病?嚴重到連體育課都不能上?看他那副風吹就倒的樣子,怕不是有什麽絕癥吧?

就在他分神的一剎那,旁邊一個男生搶斷失誤,籃球脫手,像一顆失控的炮彈,高速旋轉著,帶著風聲,直直地朝樹蔭下石凳的方向砸去!

“小心!”有人驚呼。

紀雲歇瞳孔一縮!那球的目標,赫然是江術和!

江術和似乎被驚呼聲驚動,擡起了頭。看到飛來的籃球,他那雙總是沒什麽波瀾的琥珀色瞳孔裏,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下意識地想站起身躲開,但動作明顯比常人慢了一拍,身體剛離開石凳一點——

紀雲歇幾乎是想也沒想,拔腿就朝那邊沖過去!他的爆發力極強,幾步就沖到了近前,大喊一聲:“躲開!”

然而,還是晚了半步。

籃球沒有直接砸中江術和,但幾乎是擦著他的手臂飛過,重重地砸在後面的圍墻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巨大的聲響讓江術和身體猛地一顫!他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和近距離的沖擊牽扯到了什麽,臉色在剎那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紀雲歇沖到他面前,正好看到他整個人瞬間蜷縮了下去,一只手死死地、用力地按住了腹部!他弓著腰背,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咬緊了牙關,下唇被咬得泛白,似乎在拼命壓抑著什麽,但喉嚨裏還是洩露出了一聲極其短促、極其壓抑的痛哼。

那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進了紀雲歇的耳朵裏。

“餵!你怎麽樣?”紀雲歇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他。

“別碰我!” 一聲急促、冰冷、帶著劇烈痛苦和極度抗拒的低喝猛地響起!

江術和猛地擡起頭,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因為劇痛而蒙上了一層生理性的水汽,眼神卻鋒利得像刀子,充滿了痛苦、倔強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警惕與排斥,死死地盯著紀雲歇伸過來的手!那份強烈的抗拒,仿佛紀雲歇的手是什麽致命的毒物。

紀雲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江術和慘白如紙的臉,看著他額角滾落的冷汗,看著他因為劇痛而微微痙攣的身體和死死按著腹部的手,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悶悶地疼了一下。剛才打球時的意氣風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是這樣的?不是矯情,不是裝的……是真的,痛成這樣?

這時,萬谷盈和體育老師也趕了過來。

“術和!你怎麽樣了?”萬谷盈焦急地蹲下身,“是不是又疼了?”

江術和緊閉著眼睛,急促地喘息著,對萬谷盈的詢問沒有回應,只是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快!扶他去醫務室!”體育老師也緊張起來,顯然知道江術和的情況特殊。

萬谷盈和另一個女生小心翼翼地想去攙扶江術和。江術和咬著牙,借著她們的力,極其艱難地、一步一步地挪動著。他始終低著頭,沒有再看過紀雲歇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個礙事的背景板。

紀雲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在攙扶下緩慢地、痛苦地離開,陽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上,顯得那麽脆弱,那麽……孤單。

操場上恢覆了喧鬧,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再次響起。但紀雲歇卻覺得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模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差點碰到江術和的手,又擡頭望向醫務室的方向,第一次,對這個“病秧子”同桌,產生了一種覆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那點因為被無視而產生的惱怒和征服欲,被一種更深的、帶著點無措的震動取代了。

這彴約的日子,好像……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放學鈴聲響起,如同天籟。紀雲歇收拾著空空如也的書包課本嶄新得能反光,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旁邊。

江術和已經回來了,臉色依舊蒼白,但看起來平靜了許多,正安靜地收拾自己的東西。下午籃球場那一幕似乎從未發生,他又恢覆了那副拒人千裏的冰雕模樣。

紀雲歇張了張嘴,想問問他還疼不疼,但想起那句冰冷的“別碰我”,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幹一次就夠了。

他看著江術和背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獨自一人,安靜地走出了教室。

鬼使神差地,紀雲歇也拎起自己的包,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他告訴自己:只是順路,順便看看這小子住哪,下次“偶遇”好氣死他!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江術和走得很慢,步態有些虛浮,但背脊依舊挺直。他穿過塵土飛揚的舊操場,走過狹窄嘈雜的小吃街,拐進了一條相對幹凈整潔的街道。街道兩旁是幾棟看起來還算新的公寓樓,在彴約這小地方,算是高檔住宅了。

紀雲歇的外公外婆家,就住在其中一棟的一樓。

他看著江術和走向外公外婆那棟樓,刷卡,走進了單元門。

紀雲歇腳步一頓,心裏嘀咕:這小子看著窮嗖嗖的,住的地方倒還行?他站在樓下,百無聊賴地等著,想看江術和住幾樓。

幾分鐘後,三樓靠西邊的一個窗戶,燈光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在漸暗的天色中格外顯眼。

紀雲歇的目光凝固了。

等等……那個窗戶……

他猛地扭頭看向自己外公外婆家所在的這棟樓,三樓靠西邊的那個窗戶……是外公外婆給他準備的房間!而亮著燈的那個窗戶……就在他房間窗戶的……正!對!面!

兩個房間間距很近,近到能看清對面窗臺上放著的幾盆綠植!

紀雲歇張大了嘴巴,足足楞了有十秒鐘。

隨即,一個巨大的、帶著點荒謬和狂喜的笑容,緩緩地、不受控制地爬上了他的嘴角,最後咧到了耳根。

他擡頭,望著正前面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仿佛能透過窗簾看到那個清冷的身影,眼神亮得驚人,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寶藏。

“哈!江術和……”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帶著十足的玩味和志在必得,“原來……是鄰居啊?還是……窗對窗的鄰居?”

這距離,近得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戰場!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無數個“偶遇”在陽臺、在樓道、在窗邊的場景。死皮賴臉?不,這叫近水樓臺先得月!

紀雲歇雙手插回褲兜,吹了聲不成調的口哨,心情前所未有地明媚起來,連帶著看這灰撲撲的彴約小縣城,都順眼了幾分。

“行,” 他對著那扇亮燈的窗戶,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笑容痞氣又張揚,“病秧子,咱們……來日方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